二嫂

  

早上喂过鸡,看看猪,给果树浇水完了之后,已经十点多了,太阳微微的露出红彤彤的脸,散发出不烈,很柔和的光。二嫂终于能够有半刻闲暇,二娃子早就搬来小凳子坐在家门前的空地上,晒太阳,等着二嫂讲故事,这是二娃子童年的重要记忆。二嫂从后门边走来,给二娃子逗鬼脸,拍拍布满老茧爆裂的手,又拂拂衣袖,拍拍裤腿,在后门的大木头门槛上挫鞋底,门槛上到处是泥块变干脱落的痕迹。二嫂觉得鞋底还是不太干净,索性脱下来,用鞋底在门槛上拍,砰砰砰,敲击木头的声音惹笑了一直在观察的二娃。二嫂被孩子莫名奇妙的笑给逗笑了,她翻过鞋底来看,觉得应该干净了,才走进屋,刚走两步就回头望,看地上有没有留下脚印,没有看到脚印她就放心了,终于大步的行前,向孩子奔去。。。二嫂的屋子总是那么干净,二嫂总是那么爱干净。

二嫂走到孩子身边,一把抱起孩子坐了下来。她又开始讲那个故事,她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干过,那时候是吃大锅饭的,什么都是公家的,私有的东西都是要缴公的,在地里偷偷刨个红薯吃,那都是件顶大的事。每家每户按人丁分配公分,每天都由村队长监督工作,干不完这么多活就要受到惩罚。二嫂年轻的时候干活就很有干劲,12岁的时候就开始分配到公分,每天都把自己的活交代的清清楚楚,甚至把病重的哥哥和年迈无法干活的爹的公分也包了,后来因为活干的勤快,队里分配自留地时,二嫂家也拿到了,那时候她不知道这自留地拿来干嘛,也特别淡然,她就知道每天醒来就去拿公分干活,这好像是人一生下来就应该做的事,所以她没有喜没有愁,比她年长别人家成群结队的干活,她总是一个人默默地,至于那群大老爷们整天总是有空闲着说羞臊的段子,别的女同志总是脸红的躲开,胆大的直骂阶级流氓,结果引来大男人的一片哄笑,那个时候开这样的玩笑可了不得,对于这些,二嫂听不懂也听不见,默默地干活。二嫂她爹知道自留地可金贵了,激动得晚上想在香火台上点上香,但是又怕有人举报搞封建迷信活动,就此作罢。

直到现在,二嫂干起活来还是干劲十足,据说她左边手上食指的第一指节别扭的弯曲,就是小时候割草喂牛时伤到的。

哦,对了,二嫂还讲了很多她跟二哥的故事,严格来说,是她在嫁给二哥之前的青春往事。二嫂小时候就长得俊美,村里的年轻小伙子没少对她倾表爱慕之情,媒人都快把门槛踏破了也没人能带走二嫂。在那个单独散步都能引来谩骂的年代,只知道干活的二嫂似乎有非常懂得洁身自好,即使媒人进进出出,也没在村里听说过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二嫂还说,她上过小学,在小学的时候还是学校舞蹈队的,那时候经常要都别的队里表演,给白天辛苦劳作的老乡做犒赏,有一天,老师排一个舞蹈是这样的,大家围成一个圈,男女间隔,要大家手拉手,胆小的二嫂不敢说出不愿意,她有自己对愤怒的表达方式,跳舞时跺脚,怜悯的瞪眼,白白的眼睑在因为签了男同学的手而红彤彤的脸蛋中显得格外明亮,但是这些谁也不知道,只有那个男同学说她手出汗,她才收回白白的眼睑,但是脸更红了,所以她又收回下巴。

二嫂就这样一天天的做着公分,有空时还得照料自留地,终于都过了村里面人认为的适嫁年龄,26岁。但是二嫂还是觉得谈情说爱是一件羞耻的事,她就在一辈子呆在家里,每天做公分,有空时照料自留地,上山砍柴到集市卖,换来的钱再买药给病重的哥哥,甚至那个她自己心里觉得很好的退伍的小伙子都被她红着脸白着眼睑赶走了,明明自己心里就觉得不错,别人问来偏要做得一副傲娇,终于,媒人说话了,就你还不嫁,以后肯定嫁不出去了,嫁出去也是跟老头!二嫂偏不信!第二个月,十里八乡外的媒人来说媒,男方比她大三岁,家里条件一般,但是男的还不错,长的不差,会干的农活可多了。。二嫂打断媒人的话,我去!二嫂爹在火灶前惊的停一下,抽一口旱烟,将剩下的半截柴火往灶里塞,二嫂娘提着桶刚好路过这时也停了一下,又去喂猪了。

日子还是这么过着,谁都没有哭,最不可能哭的是二嫂,哭了就是低头了。就这样,二嫂一路骑着自行车,拼命的追赶前面渺小的像蚂蚁的背影,那就是二哥,他们最终都来到了现在这个家。

在二嫂29岁的时候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男的,33岁的时候又怀上了第二个孩子,在那段时间,公家再也不是二嫂认为的那么神圣,但是她还是一直受到二嫂的敬仰,可能是这个帮派大到二嫂只能爱,即使对于她做出不合理的判断也是欣然接受,但是这次不一样,二嫂把孩子比做自己的命还重要。二嫂怀二娃的时候,正是大搞计划生育的时候,二嫂在二哥的带领下第一次没有听公家的话,门一起撬了,关门就拿锤子到楼顶敲,把楼顶敲出洞,每次来都把家里值钱的拿走,包括公公家的一头牛也被牵走,那时候逃亡的辛苦,半夜还要回来看看熟睡的4岁大儿子哽咽,用手封住自己的嘴,生怕把孩子吵醒,天没亮又要出去躲,直到临产前,二嫂决定不躲了,倒不是怕公家,她担心生育时没有好产地,出差错,她第一次么从容的,没有脸红的白色眼睑,是给了公家,在绳子缠在二嫂身上还没有打死结时,二哥终于翻箱倒柜找出了两千多块给公家,那年的猪肉才4块多5块一斤,超过饭点的猪肉摊索性2块甩卖。总之,二娃因为没有准生证,就在家里出生的,村里有经验的接生婆拿着烫过火的剪刀快速的剪断二娃肚脐,一手抓着双脚往上拽,来了个倒立,一手往屁股上一拍!哇!这一声哭出来,二娃憋得通红的脸终于慢慢变黄,成了个人,二嫂也松了口气,转头就跟身旁的二哥商量怎么干活赚回那些钱。

二娃7个月的时候,公家有派人来村里了,将一票妇女同志请去结扎,结扎过后,二嫂说奶再也不能给孩子喝了,就开始到处想办法买奶粉给二娃,好不容易买的一小包奶粉很快就完了,至于怎么买到的,她从来没跟二娃说过,总之二娃8个月大就开始吃米糊了。

二嫂自己的文化不高,读过小学,但是那个时候的学校都在喊艰苦奋斗,自力更生的口号,上课时间都被上山帮公社割草砍柴去了。虽然这样,二嫂却十分在意孩子们的文化教育,她总是对孩子们说知识就是力量,只有知识是别人拿不走之类非常朴实有哲理的话,她不愿将孩子送到乡村学校去读书,不愿在孩子初中时就想村里其他父母叫孩子辍学回家干活,她总是默默的、拼命的劳作,供两个孩子在城里读到大学毕业。

她用不高的文化在教孩子们为人的道理,并用自己的言行举止来诠释这些道理的实在性。我亲眼见过二嫂在公交车上清理座位上上一位乘客的幼儿留下的粪便,她说怕下一个不小心坐到,我还见过她在大街上劝架,她在村里开会吵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出来讲道理,在举目无亲的二哥家里和妯娌倾尽亲谊,婆婆的菜地在去世的时候转给了二嫂,二嫂扩大后就是家族的了,村里弥漫着二嫂酿的酒香,听到二嫂养的家畜在叫唤,吃到二嫂种在院子里的果。总之她就四个词“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她凡事都不想麻烦别人,所以总是对孩子们说,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甚至一直到这个大家认为这句话迂腐的年代,村里面一直称其为二嫂。

上次见到二嫂的时候,她白发越来越多了,挨着沙发就能睡着,但是醒着干活的时候眼睛还是炯炯有神!去年二嫂叫二哥买了黑色的染发剂,她说这把年纪还要什么美不美的,染发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年轻一点,干活起来觉得更有劲。二嫂还是个勤俭持家的人,就在昨天,二嫂还跟我说她买了一条保暖裤,在大市场,才35,很暖和。。。

二娃听着这些故事长大,听着听着就找到了生活的方向。